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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子来了

来源:  点击次数:0  时间:2019-05-13

当年,日本人来时,爷爷还以为是国军的部队换防呢,看了军服和那旗,才知道,来的是日本人,原来日本人和中国人长的一模一样,他们对街边的老百姓笑,拿糖给孩子们吃,爷爷觉得他们挺好,只是他有点奇怪,国军呢,怎么一转眼国军就就没有了呢?

日本人来了以后,这小县城便热闹起来,各村有了保长,各乡有了维持会,各种人各种势力都上台了,原来啥不啥的人,摇身一变,成了大红人,也有一些人逃跑了,比如那个使双枪的黑大个子,他干掉了一个日本兵跑了。爷爷不操心这些,他的老婆孩子挨着饿呢,爷爷的心思都在吃的上面。

枪声如零星的鞭炮一样此起彼伏,部队要训练吧,那个年代,枪声比鞭炮的声响还多。说起日本人训练爷爷想笑,你不知道,他说,那些人都光着腚跑步,男的女的都是,我不信,他说,不信你问你奶,我奶就会给他一巴掌。我奶奶提起日本人来也是想笑,觉得那些兵傻乎乎的好玩,他们把人家的风箱拆下来烤鸡吃,半生不熟的吃了吐,吐了还吃,德义她妈那个哭啊,那时候死了母鸡和死了娘差不多。我喜欢听他们讲日本人的事,讲他们的矮个子,讲他们兔子一样飞快的行军,讲他们不找厕所随地的解决,讲他们说半生不数的中国话,讲日本女人的故事(日本女人挺和蔼,长得也漂亮),讲他们站岗的人的有多么傻,就站到那里不动,像假人,讲了很多很多,有时侯我觉得好玩,有时候觉得不好玩,还有的时候,我只想快点长大。

后来,传来谁谁被抓走了,谁谁被打死了,爷爷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操那些闲心,谁知道那些人干了什么呢,爷爷想,人还是要安份些好,一家子老小,都指望着自己呢。他亲眼看到几个日本人把一个教书先生架到街口,一枪就把浆子打出来了,他回去以后吐个没完,妈的,碰上这死鬼,他以后再也不吃豆腐脑了;有一件事让爷爷忘不了,清早出门时,德义爹让爷爷到集上买二斤煤油回来,爷爷老不情愿的,因为他要忙着办自己的货呢,因为日本人来了,他的铺子生意好了起来,他很晚才回来,提着给德义爹买的煤油,一摇三晃的在小街上溜弯儿,街上有个木架子,高高的,有时候挂灯笼,有时候挂猪肉,一阵风吹来,他感觉一个东西从架子上掉了下来,他过去一看,是德义的爹。

只剩下脑袋的徳义的爹。

德义的爹看着他呢,微微张开的嘴好像要对他说谢谢,乱的头发,在风飞舞好像宰过的鸡毛,脖子有齐齐的刀口,爷爷从此知道,日本人的军刀有多锋利。爷爷张开了嘴,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,他连滚带爬的回到了家里,他把老婆孩子归拢到一个屋里,说,以后,谁也不许出门。爷爷常常梦见德义的爹,梦见他像往常一样去街上拾粪,梦见他一边拾粪一边趁路上没人薅谁家的麦秸杆,梦见他喝了小酒在路边唱戏,一边唱戏还一边逗着路过的娘们,梦见他用宽的袖子擦自己身上的血,梦见他的脑袋在乌黑的空气里飘浮,一边飘,一边说话,一边飘,就那样一边说话——爷爷奇怪啊,德义爹老胆小的一个人,活了五十多没有犯啥错,咋日本人一来,他就犯了天条呢?想来想去爷爷不明白,这些黄皮肤的小个子,为啥,做这么多奇怪的事。后来,爷爷从一个先生那里知道,日本是来打仗的,和国军打仗来的,爷爷奇怪,要打仗,国军怎么走了呢?那先生说,国军也打,在上海打得凶呢,在这里,却一路的逃,这一定是大战略吧。

爷爷不管这些,他只想,德义的爹又没打他们,怎么被他们杀了呢?

想不明白,也不想了。

很多年以后,爷爷不让我县高中外的小河边玩,他说那里扔过很多死人。都是这个县里的人。有卖豆腐的,理发的,磨香油的,打铁的,教书的,开杂货铺子的,还有那个黑大个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抓住了,五花大绑的在街上游街,爷爷看到他冲着所有看热闹的人笑,这样的人做鬼也是厉鬼,爷爷看见了他被砍下的人头在地下张开了嘴,爷爷说,他一定还在那河边等着日本人,一定。人们在路过那条河时偶尔会听到壕叫的声音,似有似无,断断续续,有人说是风,有人说是人,爷爷说,是那个黑大个子,他在嚎叫,他在等着日本人。

爷爷生意好了,钱也多了些,可以买的东西却少了。爷爷终于明白,人不可能靠钱填饱肚子,日本人征集了很多粮食,需要运到武汉前线去,爷爷知道了自己买不到粮食的原因。

一天晚上,日本人在街上遇到了急急赶路的爷爷,他们对他说:你的过来,我们的发粮食。爷爷就跟着去了,去了才知道,他们是让他运粮食的,他点着头对他们说:太君,我要回家交代一声。日本人说了几句他不懂的话,摆摆手告诉他不行,刺刀闪着的寒光里,爷爷看到了,不行。

爷爷就这样跟着日本人走啦,家里的妻小,不知道他去哪儿了,爷爷自己也不知道,他只拉了沉重的粮车,随着队伍往南方走,日本人给他弄车的,也给他洋烟抽,很多年以后,他再也不吃捞面条,就是因为路上吃得太多了,而他也养成了抽烟的习惯,戒了很多年,才戒掉,爷爷说,跟着日本人走吃得倒是足,可是,我想家啊——他求他们让他回去,他们只对他摆手,他们的队伍里也有说家乡话的中国人,穿了日本人的军服,很照顾他,很和气,但他们都一样,不让他回家。那个留分头的中国人说:老乡,有吃的,有喝的,你就安心走吧,日本人生气会杀了你。爷爷心里想:要是不让我回去,比杀了我还难受。他这么想但却没有说,他知道,他要死了,全家人都没法活。

爷爷在要河南境的时候,第一次看到了日本人生气,他们的队伍在信阳山区遇到了埋伏,暴豆子的枪声大起时,爷爷看到了一个日本小兵脑袋炸开了花,还有一个,肠子被打了出来。那人伸着手求他救他,爷爷就背起他躲到车后面,他感觉自己的腿热乎乎的,一摸,也流了血,一颗子弹擦着爷爷的腿,打到了留分头的中国人身上,那个人就这么结束了跟着日本人吃喝的日子。战斗持续了十几分钟,日本人从林子里拖出来三具尸体,他们被机枪打烂了,打不烂的,是一双双睁着的眼睛。爷爷的手悟着那小兵还再蠕动的肠子,看到了粮食从那里面散落了出来,是炒面,是中国的北方的炒面。红色的面团从那个日本人肠子里流了出来,流走的,还有一个年轻的生命,爷爷看到了那小孩儿手腕上的链子,想起了陌生的土地上,也许还有个女人,正等着这孩子回家,像他的妻小,等着他回家。

那个夜晚,日本人烧了一个村子。

爷爷躲在牛屋里,听外面大人孩子的哭声。

爷爷看到了一排的人头,在路边摆着。有男有女,一样的表情,一样的张着嘴。爷爷知道,每颗头颅后面,都有一家人,那颗头颅都曾经吃饭,说话,笑骂,哭泣,说摘掉就摘掉了,爷爷觉得日本不讲理,爷爷想,日本人是什么变的呢,怎么会这样?他们从哪里来了呢,来到我们的家里杀人,人,怎么可以杀人?

爷爷想回家。爷爷不知道妻小怎么样了。

那夜的大火里,爷爷悄悄的打开窗户,飞到了夜色里。

日本人没有想到,一个拉来的车夫会敢在夜里跑掉,可能他们只顾杀人,已经不管那个车夫会不会跑掉了。爷爷庆幸自己好运,他沿着胡同飞奔,出了一个再钻进一个,他不知道前面会到哪里,他只是要跑,要跑,要跑出这种日子,他记得家的方向,北方,他就朝北方跑去。他跑了很远时才知道,他还没有跑出日本人的手心,一个持枪的哨兵在一个路口截住了他,爷爷听到了枪栓的声音,爷爷吓得蹲了下来,那个日本人走了过来踢了他一脚,爷爷叫了一声,那个人笑了,又扳起他的脸来,狠狠的给了一耳光,爷爷又叫了一下。然后爷爷说:太君,我要回家。那个日本人吹着口哨说:回家的,可以,说完,端起了枪。

爷爷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见到列祖列宗了。

爷爷觉得,他怎么能这样就见列祖列宗?

爷爷突然跳了起来,掐住了那个小兵的脖子,他张开嘴,狠狠的咬住了那张脸,日本人没有机会喊,嘴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爷爷的牙在了地上,啪啪作响。过了一会儿,爷爷感觉到那个人不动了,他拿过枪,对着日本人猛扎,一下,两下,扎,扎,扎——

这时,他看到了德义的爹,看到了理发的老李,磨油的老王,看到很多很多的人,爷爷忽然想哭。

后来爷爷就回家了。

回家后再也没有去过哪里。他把家里的很多东西,捐给了从那里路过的另一支队伍,给他们弄草药和盐巴,后来那支队伍赶走了日本人,打到了北京,打到了南京,打到了很多地方,在那里升起一面五星旗,告诉人们,所有的穷人都站起来了。

这就是爷爷给我讲的关于日本人的故事。

爷爷讲故事的时候,常常是前言不搭后语,所以,无法录下来给大家听,我相信那不是他一个人的经历,他和很多人一样,喜欢把别人的经历,安插在自己故事里,也许,这是很多人的故事,很多和他一样普通中国人的故事。

我们记住这些故事。

载《读者》原创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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